人世间雷佳音

人世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连风都带着刀片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周秉昆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，推着自行车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光字片的泥泞土路上。自从辞了木材厂的工作，他心里就像这天气一样，没个着落。。远远地，秉昆就看见蔡晓光穿着笔挺的蓝布中山装，站在那儿，自带一股子干部子弟的从容。“秉昆，想好了没？”蔡晓光开门见山，“机械厂你是进不来了，名额卡得死。不过我给你寻了个好去处——松花江酱油厂。酱油厂？”秉昆愣了一下。他想象中的好工作，应该是机器轰鸣的大厂，酱油厂……听着总有点烟火气太重。“你别小看酱油厂。”蔡晓光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效益好，福利多，隔三差五分酱油、分味精，实惠！比那虚头巴脑的面子强。你是工人的儿子，得讲实惠。”。是啊，家里就剩他和妈了，妈身体不好，他得找个稳当饭碗。他咬了咬牙：“行，晓光哥，我听你的。”：“这就对了。我跟他们厂长熟，本来想给你安排到味精车间，活轻，还干净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厂里有个曲**，原则性强，最讨厌走后门。你去了，先夹着尾巴做人，别让人抓了把柄。”，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希望。味精车间，听着就比抬木头强。 春燕的心事，李素华正坐在炕上纳鞋底，见儿子回来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：“咋样？晓光咋说？定了，去酱油厂。”秉昆**手烤火，“妈，以后咱家吃酱油不用买了。”：“好好好，酱油厂好，闻着都香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刚才春燕来找你了，见你不在，撅着嘴走的。你呀，有空多陪陪人家，春燕那姑娘，心里装着你呢。春燕”俩字，头就大了。乔春燕是光字片有名的“小辣椒”，在澡堂子当修脚工，性格泼辣，对他热情得过了头。秉昆不是木头，能感觉到春燕的心思，可他总觉得别扭，好像被架在火上烤。，门外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喊：“秉昆哥！”。乔春燕裹着红围巾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，叉着腰站在院门口：“周秉昆，你早上答应接我下班，咋又忘了？”
秉昆一拍脑门，他光顾着去找蔡晓光，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。
“对不住，春燕，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你忙正事。”春燕嘴上埋怨，眼里却带着笑，“听说你要去酱油厂了？那可是好单位！比我这澡堂子强多了。”
秉昆憨憨地笑，不知道接什么话。春燕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又爱又急。她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秉昆哥，我知道你嫌我主动，嫌我不矜持。可我妈说了，男的成熟得晚，我不急，我等你长大。”
这话说得秉昆脸臊得通红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春燕看他这样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，转身跑了，留下秉昆在原地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第三章 出渣车间的下马威
报到那天，秉昆起了个大早，特意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工装穿上。他想着蔡晓光的话，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味精车间好好干。
可到了厂部，人事科的人看了一眼介绍信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周秉昆是吧？去出渣车间。”
“出渣车间？”秉昆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不是……不是味精车间吗？”
“谁跟你说的是味精车间？”那人冷笑一声，“新来的，都得先去出渣车间锻炼。这是曲**定的规矩！”
秉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他这才明白，蔡晓光的面子，在那个“原则性强”的曲**面前，不好使。
出渣车间在厂区最里头，还没进门，一股酸涩刺鼻的酱渣味就扑面而来。车间里热气蒸腾，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挥着铁锹，把发酵完的豆渣从大池子里往外铲。豆渣黏糊糊的，粘在鞋底上甩都甩不掉。
车间主任是个黑脸汉子，叫杜德顺，他上下打量了秉昆一眼：“新来的？细皮嫩肉的，干得了这活吗？”
秉昆梗着脖子：“干得了！”
“行，那去吧，跟老王搭伙，今天任务重，完不成别下班。”
秉昆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铁锹，一铲子下去，豆渣溅了他一脸。汗水混着酱渣，流进眼睛里，又涩又疼。他咬着牙，一铲一铲地干，心里却憋着一股火。他想起涂志强，想起木材厂，现在又到了这最脏最累的出渣车间，好像命运总在跟他开玩笑。
干了一天，秉昆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他去找蔡晓光，蔡晓光也是一脸无奈：“那个曲秀贞，她爱人可是大干部，厂长都怕她。秉昆，你先忍忍，等过了这阵风头，我再给你想办法。”
秉昆没说话，他知道，这回只能靠自己了。
**章 水哥的托付
接下来的几天，秉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怕碰见春燕，那姑**热情让他招架不住，总是绕着小路走。
这天傍晚，他刚拐进一条小巷，两个黑影突然堵住了他的去路。秉昆心里一紧，定睛一看，是水自流和骆士宾。
水自流还是那副斯文样子，穿着呢子大衣，骆士宾则一脸凶相。秉昆对这两人又怕又厌，涂志强就是因为他们才丢了命。
“秉昆，别怕，我们找你没恶意。”水自流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我们是想……求你帮个忙。”
“帮什么忙？”秉昆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“给强子的媳妇送点钱。”水自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，“强子临走前，最放不下的就是她。她怀孕了，没工作，娘家也穷，日子过不下去。我们……我们不方便露面，她恨我们。”
秉昆的心像被**了一下。涂志强的媳妇，那个叫郑娟的女人，他听说过，是个苦命人。
“这是三十块钱，你每月给她送去。另外五块，是给你的辛苦费。”水自流把信封塞到秉昆手里。
秉昆看着那信封，像捧着块烫手的山芋。他不想跟这两人扯上关系，可一想到涂志强，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苦命女人，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地址在信封上，太平胡同。”水自流说完，和骆士宾转身走了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秉昆攥着信封，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他知道，这钱一送，他跟涂志强的死，就再也脱不了干系了。可他能不送吗？良心过不去。
第五章 初遇郑娟
太平胡同是吉春市最破败的地方，房子低矮，路面坑洼。秉昆按着地址，七拐八拐，终于找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。
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很久，才抬手敲门。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**，是郑娟的妈。老**听说他是来送钱的，忙把他让进屋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炕上坐着一个女人，正低着头穿糖葫芦。她穿着单薄的旧衣裳，因为洗了棉裤，只穿着衬裤，光着两条白生生的腿。听见有人进来，她抬起头。
秉昆一下子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，皮肤白皙，眉眼如画，即使穿着破旧，也掩不住那股子清秀。可她的眼神，却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一点光。
“你是谁？”郑娟的声音冷冷的。
“我……我是周秉昆，是……是水自流让我来送钱的。”秉昆结结巴巴地说，掏出那三十五块钱。
郑娟的脸色瞬间变了，像被蝎子蜇了一下：“滚！拿着他们的臭钱滚！我不稀罕！”
她抓起炕上的笤帚，就要打秉昆。秉昆吓得连连后退，手里的钱掉在了地上。
“娟儿，你干啥！”郑母赶紧拦住女儿，哭着对秉昆说，“小伙子，你别怪她，她心里苦啊……”
秉昆看着郑娟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捡起钱，塞到郑母手里：“大娘，这钱你拿着，给孩子买点吃的。我……我下个月再来。”
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小屋。身后传来郑娟的哭声和郑母的叹息声。秉昆心里乱极了，他没想到，郑娟会这么恨水自流他们，更没想到，她的日子会这么苦。
第六章 乔春燕的“围剿”
自从去了酱油厂，乔春燕对秉昆更是“穷追猛打”。她认了李素华当干妈，天天往周家跑，帮着挑水、做饭、洗衣服，把李素华哄得合不拢嘴。
街坊四邻都传开了，说周家老三和乔家闺女好上了，就等着办喜事了。秉昆有苦说不出，他越躲，春燕追得越紧。
这天，秉昆下班，远远看见春燕又等在路口，他推着车就想绕道走。春燕眼尖，几步追上来，一把抓住车后座：“周秉昆，你躲我干啥？我能吃了你？”
“我没躲，我……我急着回家。”秉昆不敢看她。
“急着回家？那我跟你一块回，干妈还让我去帮她拆被褥呢。”春燕说着，就要往车后座上坐。
秉昆急了：“春燕，你别这样，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“有啥不好的？”春燕理直气壮，“咱俩处对象，光明正大！”
“谁跟你处对象了？”秉昆憋红了脸，“我一直拿你当妹妹。”
“妹妹？”春燕眼圈一下子红了，“周秉昆，你少装糊涂！我对你啥心思，你不知道吗？你就这么看不上我？”
秉昆看着春燕委屈的样子，心里也不好受。他知道春燕是个好姑娘，可他心里就是没那股子热乎劲儿。他叹了口气：“春燕，你是个好姑娘，可我……我现在不想谈对象，我得先顾着家，顾着妈。”
春燕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：“行，周秉昆，你有种。我乔春燕也不是没人要，你不乐意，我不强求。但干妈我认定了，以后我还来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背影挺得直直的。秉昆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反倒轻松了些。他知道，春燕是个爽快人，话说开了，以后反倒好相处。
第七章 父亲的来信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秉昆在出渣车间慢慢习惯了，虽然累，但工友们都是实在人，处得还不错。他每月按时给郑娟家送钱，郑娟还是不理他，但郑母和那个瞎眼的弟弟光明，对他越来越亲。
这天，家里收到了父亲周志刚的来信。李素华不识字，让秉昆念给她听。
信是周志刚从西南大三线写来的。他说工程遇到了难题，本来能回家过年的，又回不来了。字里行间，全是愧疚和对家人的思念。信里还问起了秉昆的工作，让他好好干，别给老周家丢脸。
秉昆念着信，心里酸酸的。父亲在外头吃苦受累，他却因为涂志强的事，差点把工作丢了。他暗下决心，不管在出渣车间多苦，都得干出个样来。
李素华听着信，抹着眼泪：“**不容易，你在家好好的，别让他操心。”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秉昆点点头，“等爸回来，我肯定让他刮目相看。”
第八章 郑光明的依赖
又到了送钱的日子。秉昆揣着水自流给的钱，又偷偷添了点自己的工资，去了太平胡同。
这次，郑娟没在家，去街上卖糖葫芦了。郑母拉着秉昆的手，千恩万谢：“秉昆啊，多亏了你，要不这一家子，真活不下去了。”
瞎眼的光明摸索着走过来，拉住秉昆的衣角：“秉昆哥，你下个月还来吗？”
秉昆看着光明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，心里一软：“来，哥肯定来。”
光明笑了，笑得特别干净：“秉昆哥，你是个好人。我姐说，这世上没好人，可我觉得你是。”
秉昆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他摸了摸光明的头：“光明，好好活着，日子会好的。”
从郑家出来，秉昆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每月一次的送钱，不再是为了涂志强，也不是为了水自流，而是为了郑母那期盼的眼神，为了光明那句“你是个好人”。
他骑着车，穿行在吉春市的大街小巷。一边是酱油厂那呛人的酱渣味，一边是郑家那破败的小屋；一边是春燕那**辣的热情，一边是郑娟那冷冰冰的拒绝。他的生活，就像这冬天的风，冷冽，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。
他知道， 人世间，各有各的苦，也各有各的念想。他的念想，就是把这个家撑下去，让妈过上好日子，让父亲回来时，能看到一个像样的家。
至于郑娟，那个像冰一样冷，又像火一样烙在他心里的女人，他不敢多想，却又忍不住去想。